
親愛的景夏:
寫這封信給妳的時候,窗外的天空灰矇矇的,一切像是隔著一層薄霧,看不透也摸不著。
都市的喧囂好像消失了,世界跟著我們一起慢了下來。媽媽的心也很靜,只是在那份安靜裡,裝滿了好多好多捨不得。
妳的名字,媽媽想了好久,今天終於決定了,就叫妳——景夏。
媽媽一直很喜歡泰戈爾在《漂鳥集》裡寫的那句詩:
「使生如夏花之絢爛。」
妳原本該在這個夏天來到,夏花是生命最旺盛的樣子。媽媽希望妳的人生風景,能像盛開的夏花,燦爛、自由,且充滿生命力。
說起來,妳真的是個神祕又貼心的孩子。
記得去年十一月的某個假日,媽媽和姊姊在家玩拼圖,她突然很輕柔的說:「媽媽,妳肚子裡的妹妹很可愛喔!」我當下愣住,忙追問她細節,她卻不回答了。我想起月經遲了,於是在週五早上——也就是媽媽生日那天,買了驗孕棒,就測到了深深的兩條線。
在婦產科螢幕上看到妳小小身影的那一刻,我心裡百感交集。一邊碎念妳怎麼跟姊姊一樣猴急,一邊又覺得妳好可愛。那張超音波照,成了我這輩子最難忘的生日禮物。
其實,媽咪本想晚一兩個月再迎接妳,因為媽咪偷偷推算過日子。但或許有些孩子,就是會自己挑時間。
妳像是帶著預言與祝福,主動選擇了我們。
在肚子裡,妳比姊姊乖多了。
媽咪沒孕吐、沒不適、沒暴飲暴食、體重也沒飆升,能工作能走路。謝謝妳這麼體貼,讓媽咪在懷著妳的日子裡,始終感到舒適與平靜。
妳知道嗎?妳還沒出生,就已經被好多溫柔與期待包圍了。姊姊常摸著我的肚子跟妳說悄悄話,溫柔親吻肚皮,吵著要陪我看醫生,洗澡時會拿玩具鍋子「煮湯」並餵在媽媽肚子上,說要給寶寶喝。
在幼兒園,老師說她會認真練習照顧洋娃娃,驕傲的告訴老師自己要當姊姊了,還說等妳出生,要分好吃的東西給妳、餵妳喝奶、幫妳拍嗝。聽著這些話,媽媽覺得自己好幸福。
只是,生命有時候會突然轉彎。
今年過年後的週一,醫院傳來了不理想的報告。
隔天凌晨三點,在前往機場的路上,我默默哭了一個多小時,爸爸抱著熟睡的姊姊,在黑暗中不捨的看著我。
在勝尾寺,我求了一支籤。
我對妳說:「寶貝,如果妳不健康,真的不用辛苦撐著。妳可以先回去把行李收好,等準備好了再回來,如果想投胎到別人家,媽媽也祝福。」
後來,小達摩給我「天水訟」卦,阿公結合時辰和地點幫我們解了卦,說結果是好的。在清水寺,我求了健康御守,心裡想著:如果這一趟我們錯過了,那我就養好身體,等未來再見。
那幾天在日本,媽咪身心都很累。
每天走那麼多路,晚上腰痠肚子發硬,我總擔心妳撐不住。可是妳好頑強,平安的待在我的肚子裡,陪我們坐飛機、看寺廟風景。有時妳踢得好用力,像是大聲在說:
「媽媽我在這裡,請不要放棄我!」
那是只有我們兩個知道的、最親密的旅行。我想,妳一定很愛媽媽,而我也真的很愛妳。
回國後,我的意志一度很消沈。
當全家人似乎都要放棄妳時,只有芋圓姐姐說妳是健康的,媽咪不甘心,堅持到台北馬偕找了陳持平醫生。
陳醫生給了我們很大的鼓勵、希望與方向,在那個充滿不確定的時刻,只有他,給了妳一張明確的「生存免死金牌」。
但緊接而來的,是無窮盡的壓力。
面對各方衝突的建議、緊迫的時間,以及不在台北產檢的種種現實,我的心被反覆煎熬。
對醫生來說,那是機率;
對一個家庭來說,生命只有 0 和 1。
而母愛,是夾在「想要守護妳」與「害怕妳受苦」之間的巨大拉扯。
當媽咪試著跟醫生們「直球對決」時,得到的往往是模糊的、不敢給予篤定建議的回答。
媽媽不希望我擔心的事成真、不希望妳在社會遭到歧視、或留下任何生命中的遺憾。那種找不到標準答案的孤獨感,以及關於抉擇的哲學難題,最終還是壓垮了媽媽。
很遺憾,這一段人生路,我們終究只能陪妳走到這裡。
媽媽好想抱抱妳,看看妳長得像誰,看妳笑起來是不是也像姊姊那麼開朗。
或許,有些相遇,本來就不是為了長久相伴。有些孩子來到世界,只是輕輕停留一下,讓爸爸媽媽知道:即使相處時間短暫,也可以愛得這麼深。
謝謝妳來過我的生命,讓我們全家擁有過這段「一家四口」旅行的回憶。
不管未來妳在哪裡,爸爸、媽媽和姊姊都會記得妳。
如果,妳想回來,怕忘了路,媽咪準備了一些我和姊姊用過的東西給妳,讓妳有所依循。妳也可以在天上看媽媽錄的影片,循著聲音找回來。妳也可以託夢,告訴媽咪或其他家人。
願妳像夏天的向日葵一樣燦爛。未來,不論景夏投胎到哪戶人家,媽咪都真心祝福妳能隨心所欲、自由奔放,恣意地綻放自己。
媽媽永遠祝福妳。
愛妳的 媽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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